漂海外楚人相聚 离故乡藕断丝连

打开微信,收到大华府地区小老乡发来一个邀稿通知。为庆祝大华府地区湖北同乡会成立30周年,湖北同乡会特举办“湖北人的大华府故事”的征文大赛。

一晃离开大华府地区8年,再一晃湖北同乡会已经成立30周年。还记得30年前,湖北同乡会成立之日,大华府两岸三地的湖北老乡齐聚马里兰的一家餐馆,这是美国首都的第一次湖北人聚会。

发起者是我熟悉的两位大陆湖北老乡。开始以为这是一次大陆湖北人为主的聚会,到了会场,令我大吃一惊。出席者倒有半数以上是世界各地在美国首都附近的湖北人。有东南亚的湖北华人老乡,有从大陆辗转到港台后,来到美国的老乡,还有从其它州,如北方的宾夕法尼亚和南方的乔治亚,远道而来的湖北籍老乡。

席间,湖北各地方言汇集,乡音浓浓,多数我都听过,并会学着说上一两句。也有听不太懂的,例如黄石大冶一带的方言。大家纷纷用本地“最土”的方言来考考其它地方的老乡。

印象深刻的是,那家餐馆上了一道莲藕排骨煨汤。那是我80年代到美国后,第一次喝到的莲藕煨汤。当咬在口里粉软的藕和筷子头上的藕块,在空中藕断丝连,那一丝乡情一下子将我拉到了湖北、拉到了武汉,心里一软,眼睛竟也湿润起来。

虽然很多人是第一次见面,一声乡音,却像多年熟识的老友。会上大家推选了首届理事会,基本上都不是我们这些初来咋到大陆人,而是在当地深耕多年,在各行业颇有建树的乡长们。

我是理事会唯一的一个大陆代表,并被推选为副会长,负责同乡会章程的起草,以及青工部工作。要知道,在前辈眼里,我就是个小字辈的年轻人。没想到,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。从帮着写章程、搬桌椅开始,到后来主持春节晚会、组织郊游聚会,同乡会渐渐成了我在异乡的另一个家。

那些年里,主办同乡会的聚会活动成了生活的一部分——春日郊游踏青,夏夜烧烤聚餐,而最隆重的一定是每年春节的联欢晚会。从联系场地到编排节目,从准备年货到张罗年夜饭,忙得脚不沾地,心里却总是热乎乎的。乡亲们拖家带口赶来,孩子们在台下追逐嬉闹,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品尝各自带来的美食、拉家常,乡音此起彼伏,那一刻,仿佛整个湖北都被搬到了大华府。

而热闹之外,更让我牵挂的,是那位在首次聚会上说一口纯正汉口话的老大姐。她独身一人,住在养老社区,出行不便。在我任内,只要有空,我们便结伴去探望她,带些她爱吃的家乡小食,陪她聊一聊武汉的民国旧事,如江汉路、六渡桥和民众乐园,那段我不曾亲历的岁月,既遥远又亲近。

碰巧,她当年就读的女中,也是我家另一半上学的女中,名字不同,校址和教学楼依旧。每逢同乡会有活动,我会开车接她前往。车还没到门口,远远就能看见她倚在窗边张望的身影。那一瞬间,我觉得接的不只是一位老人,更是漂泊异乡的一份根。

还记得退休后,最后一次主持与湖南同乡会共同承办的”两湖春晚”。看着台下满堂的笑脸,听着熟悉的南腔北调,这场晚会不仅是两湖乡亲们的年终盛宴,也是我在大华府二十余年服务生涯的谢幕演出。曲终人散时,许多老朋友上前握手拥抱,一句”常回来看看”,让我喉头哽咽了许久。

不意间,同乡会也已经进入“而立之年”。当年的许多乡长已经鬓发渐白,有些老朋友甚至先后离去。但每当听到熟悉的湖北话,每当看到莲藕排骨汤里牵出的那一缕藕丝,我仍会想起那些年共同走过的日子。

故乡并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地方,它也是一群人,一种乡音,一份彼此惦念的情分。

正是:

服务乡亲事,
弥远记犹新。
回首当自慰,
曾是故乡人。


往时今日

五年前今日,习作《瓦蓝夏居》。

瓦蓝深处是吾家
棕影沿湖掩径斜
湿地无声观野鹭
草塘有雨听鸣蛙
风摇翠竹疏晨雾
水满青荷隐荻花
莫道老来亲友远
新书旧典可烹茶


06/25/2026 周四

一个父亲节

——献给所有心中依然有爱的父亲

六月末的午后,阳光白得晃眼,柏油路面像被烤软了。一辆公共汽车刚合上车门,慢吞吞地驶离站台,尾气在热浪里扭曲几下,便散了。

站台广告牌上写着“父亲节快乐”。路人手里拿着花束。候车长椅空了出来,椅面烫得像烙铁,金属扶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
一个老人慢慢走过来。满头白发像覆了一层薄雪,背微微佝偻,双手揣在上衣兜里,步子不大,却稳。他望着远去的公交车,嘴唇无声翕动,像在默念一个快要想不起的数字。他在长椅一端坐下,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。

一个年轻女人随后跟来。她穿着宽松的棉布裙,腹部明显隆起,走路时微微后仰,一手托着腰,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。经过老人身边时,带起淡淡的洗衣液香气。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,隔着两个人的距离。

老人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温和的、孩子似的微笑,朝她点了点头。

女人仍在通话:“嗯……是的,我是。他是我父亲……下周一上午十点复诊,可以。谢谢,再见。”

挂断电话,她拇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,才把手机滑进包里。整个人像松了弦的弓,靠上椅背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那口气里裹着疲惫,也裹着沉甸甸的心事。

她的手无意识地落在腹部,隔着薄薄的棉布缓缓画圈。眉头微锁,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。

老人注意到了,轻声问:“你还好吗?”

女人一怔,偏过头:“还好。”

老人点点头,目光又落在她的肚子上,看了一会儿,才迟疑地开口:“几个月了?”

女人愣了一下,下意识护住腹部:“快五个月了。下周一就满五个月。”

老人眼睛亮了亮:“那快了。”

女人手停住,半晌:“…嗯。”声音飘忽。

老人动了动身子,椅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:“很难熬吧?”

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眯着眼看天,然后轻轻点头。

“你心里肯定还是很激动的,对吗?”

女人转过脸,对他笑了笑。那笑很浅,却真实。她又点了点头。

老人也笑了,脸上的皱纹像被风拂平的涟漪。空气仿佛没那么闷了。

街上,一辆无人出租车无声滑过,车顶传感器蓝光闪烁。接着是一个外卖骑手,电动车悄然掠过,只留下一抹红色的尾灯。远处树上的蝉鸣隐约传来。

“我有点害怕。”女人忽然低声说。

“怕什么?”

“所有的一切。”她摇摇头,长长叹了口气,仿佛把这些天的疲惫都叹了出来。

老人看着她,目光沉稳:“我相信你会没事的。”

“每个人都这么说。”女人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但如果不是呢?”

她转脸直视着老人,眼里带着近乎孩子气的认真。

老人迎着她的目光:“我相信你丈夫会陪着你。”

女人的眼神暗了暗。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,手又回到腹部,动作机械地一下一下抚着。

“会解决的。”老人声音更沉稳,“每个人都能解决。”

女人望着街道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是吗……”

老人侧过身:“家里人呢?他们不帮你吗?”

女人嘴角动了动,像笑又像苦笑:“家里只有我和我爸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他还病着。所以……”

老人沉默片刻,慢慢从衣兜里抽出一只手,放在膝盖上。那只手瘦削,布满老年斑。

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他说。

女人的眼眶忽然红了。她咬住嘴唇,努力挤出一个笑,朝他点头。那笑比哭更让人心疼。

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尖,声音发抖:“不知道以后……谁照顾谁?”

老人抬起头,望着头顶的一片虚空,嘴唇微微动了动,像在无声地确认什么。

这时,一辆红色公交车从远处缓缓驶来,车头电子屏跳动着线路号码。它减速靠边,车门“噗”的一声打开。

女人站起身,拎起帆布包,转头对老人说:“走吧。”

老人看着公交车,眉头微微皱起,似乎在努力辨认。

女人走过去,伸出一只手,掌心向上:“上车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在哄孩子,停顿了一下,又柔声补了一句——

“爸爸。”

老人抬起头。那一刻,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怯意,像迷路的孩子终于看见熟悉的面孔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,却慢慢站了起来。

女人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瘦而冰凉,骨节硌人。她收紧手指,把他的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。

她搀着他,一前一后,慢慢走向车门。老人步子有些蹒跚,却走得安稳——因为前面有人牵着他。

公交车合上车门,重新启动,汇入六月的车流,在阳光下渐行渐远。

候车长椅空了。风吹动广告牌,“父亲节快乐”几个字在光里微微闪亮。


06/21/2026 初稿于瓦蓝湖
06/24/2026 修改于瓦蓝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