悖论式生死救赎 沉默前留下声音

父亲节过了,有感于多年前的一个影片故事,早就想写一篇父亲节,拖拉至今,终于动笔。写了一个有关老年痴呆的父亲,隐隐约约觉得,我的晚年可能也会会进入忘记周围一切的境况。记得母亲进入老龄了后,我回国时,她已经记不清楚我是谁了。

那不仅是母亲忘记了儿子,也是儿子第一次真正看见时间的力量。它能慢慢剥夺记忆,最后甚至剥夺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辨认。

年轻时怕贫穷、怕失败、怕失恋;老了以后,最令人不安的,往往是有一天连自己是谁、身边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了。这是人到了某个年龄之后,对遗忘的凝视。

有人说,人生只有三个状态,生、死和短暂的活着。前两个基本上都是不由自主地瞬间即过,而活着的长短却是不定的。因而,有些事情想做,条件允许,就去做,譬如这篇文章,想了很久,写了,就写了。接着就去做别的想做的事。


微信上看到,一个比我小一岁的纽约朋友,今天走了。又一位父亲走了。

他的现代诗写得很好,风格独特,自成一体。一次纽约诗坛聚会,我的第一次献诗,就得到他的点评。虽然朋友中有许多人的诗写得好,但是他是一个少有的令我佩服的诗人。

仅摘取两句他的诗歌,作为怀念和致敬:

还有一次表达遗憾的机会
那就是一旦闭眼就不必再沉默了

人活着的时候,总是被各种东西要求“沉默”——身份、关系、顾虑、礼貌、责任、时代。因此,很多遗憾不能说,很多真相不能说,很多爱与恨不能说。

而诗人却说,最后一次表达遗憾的机会,竟然是在死亡之后。

在这里,妙处在于悖论式的救赎:死亡不再是剥夺,而是最终获得的话语权。沉默不是无言,而是所有语言都已失效;死亡不是终点,而是唯一未被剥夺的麦克风。

诗人仿佛在提醒活着的人:既然闭眼之后已经来不及说,那么那些真正重要的话,是不是应该趁现在说出来?

我们终究会遗忘,也会被遗忘。

我们终究会离开。但总有人在离开之前,把自己看见过的世界、爱过的人、思考过的问题,认真写下来。

这大概就是写作最朴素的意义之一。不是为了不朽,而是在沉默来临之前,留下自己的声音。


06/24/2026 周三

意识流漫谈写作 论人性闲侃刀疤

一位教写作的人说,人们认为没有东西可以写,主要是不知道写作方法。其实写作就是将思想用文字表达出来。有思想,就有东西可以写。

这位作家介绍的写作方法是,如果认为没有东西可以写,那就将此刻脑子里想到的东西,用笔写下来。比如说,写我现在觉得脑子空空,没有东西可写。然后想今天都干了些什么,想到什么,就记下什么。这时候,脑子就开始流动起来,有些东西就写了出来。说不定,一些联想就跟着出来。

这种方法在创作心理学中被称为“自由书写”(Free Writing)或“意识流写作”。它的核心价值不在于产出“作品”,而在于疏通“管道”。

当然,这是给那些初学写作者而言。是一种写作的训练。这样的写作多半是一些琐事,不是完整的故事,属于不入流的“作品”。但是,它们也是写作的成品,而且不是“废品”,而是“原料”——是未切割的大理石。

下一步,就是对这些“原料”进行打磨。看看有没有对自己情绪波动最大的那个事,然后问个为什么?或者从中觉察到什么?

“原料”有了,“管道”疏通了,就会有作品出来了。到了这一步,就要读书学习,吸取他人的经验和写作的技巧了。

每个人的领悟力和表达力各不相同,不同天分写出的作品不尽相同。但这已经属于另外一个层次的问题。

至于作品写得如何,就让读者去评论吧。


顺着这个话题讲下去。

今天读到博尔赫斯的小说“刀疤”,让我想到很多:从讲故事的技巧到故事中的人性。然而更让我感触的是博尔赫斯笔下的人性,那些在理想旗号下的“凡夫俗子”。

崇高事业需要纯粹的信仰,但组成它的往往是血肉之躯。他们有私心、有恐惧、有瞬间的动摇。博尔赫斯只是平静地呈现——仿佛在说:看,这就是参与历史的人,不是天使,也不是恶魔。

任何宏大事业(共产主义),在极度要求牺牲与奉献的环境里,人性的褶皱会被拉扯到极致——有人因此变得崇高,有人因此露出破绽,更多人则在两者之间摇摆。博尔赫斯的兴趣不在于评判哪一端是正确的,而在于凝视那些褶皱本身。

我从这个阵营里过来,现实中遇见许多过这样的人。更深入一点,像鲁迅的外科手术刀解剖一下,在自己身上也瞥见过这种“褶皱”,那个“皮袍下面藏着的‘小’来”。

当所有意识形态的喧嚣散去,文字最终要面对的,永远是那个不完美、矛盾、带着伤疤却仍在叙述的人。

或许,这才是我的文字应该表达的。


往时今日

三年前今日,疫情后,马州老友首次聚餐,发来一组照片。有感而动,习作汉俳记之。

【汉俳 · 癸卯端午

疫后都平安
端午貴妃聚晚餐
老友相见欢

墙上八骏图
老骥伏枥千里志
座下九仙奇

个个有精神
帅哥靓女围圆桌
四顾缺两人

诗中“四顾缺两人”本来是指的我们夫妻二人。时至今日,照片中“座下九仙奇”,有一位已经驾鹤“仙去”。唏嘘。


06/23/2026 周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