闺蜜这次相见,又跟我口述了一些她上山下乡的故事。
她的那些经历跟我们平原上的不同。比如我们上工,天还没有亮,村口大钟一敲响,然后就是队长那一嗓子——上工啰!这时候,大家拿着镰刀先后出门,就着夜色的清凉,就到地里开始收割水稻了。而山里,则是没有水稻的,当然,也没有蚂蟥。
以下便整理自闺蜜的口述。若有漏记误记,皆因我这听者沉醉其中、提笔落墨时的疏漏了——

鄂西大山中,有一个偏僻的小山村,小山村中有一个吊脚楼,那就是我青春岁月的居所。能令我一见钟情的,此生唯有它。
刚满十六岁的我,见到了它时,吊脚楼还不到半岁。
那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下午,两条习惯了城市大马路的腿,拖着我在曲折陡峭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步行了五十里。翻过最后的两座大山后,我到达了小山村。
吊脚楼静静的,站在队长家的路口迎接我。小巧的身躯上长着花窗、回廊,头上戴着簇新的灰色瓦帽,通身泛着淡淡的浅黄色,散发出清新的木料香。
我眼前一亮,站下来,端详着它。队长说:“你就住这楼上吧”。一句话让我的疲惫不堪顿时褪去一半。当晚,我就安家在吊脚楼上,拥有了我的小闺房。

地板干净而馨香,铺上厚厚的稻草,用长短两根粗木条一竖一横围住,再垫上我自带的棉絮,铺上床单,放上被子和枕头,我就下榻了。
屋内有一张崭新的三屉桌,刷着黑色的国漆,一张凳子,都是队长家新打的,桌上有一盏煤油灯,也是新的。地铺,桌椅,煤油灯,加上我携带的木箱和旅行袋,小闺房充实了。
吊脚楼有两间,队长一家五口挤在隔壁小套间里,跟我仅有一张板壁之隔。楼下的空间则属于牛哥和二师兄。小闺房顶上的半层阁楼,堆放着苞谷黄豆洋芋等粮食,成为老鼠们的天堂。
我要向“贫下中农”学习的有很多,首先就是爬坡。其次是学习生活:在山间砍柴、在火塘和灶坑里烧火、在鼎罐里烧水煮饭;学习吃包谷饭洋芋饭酸菜野菜和烟熏的腊肉,学习在水田里洗衣服。

为了迎接新生活,我添置了新家当,挖锄、薅锄、镰刀、砍刀、蓑衣、棕帽和斗笠,它们统统被安放在了吊脚楼回廊上。
春耕很累,我挖土,砍火岩(刀耕火种的第一程序),播种,插秧。在大自然的怀抱中,我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日复一日的苦着、累着、精疲力尽着。
很灰吗?不,因为大自然同时赐予了我最抚人心的缤纷色彩,那就是环绕着吊脚楼,次第开放的一树树桃花梨花李花樱花,山坡上陆续落果的核桃树板栗树茶树桐子树,以及三月泡(野草莓)和拐枣等野果。当然,还有吊脚楼依傍的树林里,一年四季都肆无忌惮的唱着歌的小鸟们。

入夜,我坐在桌边,读妈妈的来信和朋友们的来信,写回信,看报纸,听收音机,然后,伴着楼下牛哥和二师兄的哼哼唧唧,楼上鼠老弟们的欢蹦乱跳,叽叽喳喳,还有贴身小虱子们的啃咬,沉沉睡去。
几十年后,当我重返大山,面对昔日的吊脚楼,那楼已经旧了,木头被雨水浸得发黑,瓦帽也缺了几片。我伸手摸了摸那根当年围稻草的木条。指尖一碰,竟还是当年的温热,好像还有淡淡的、浅黄色的木料香。
记忆随着思绪,翻出当年写的一首小诗:
朝夕上下坡,吊脚栖此身。
风吹日晒里,荷锄事农耕。
扎根知疾苦,入魂是草根。
人言误歧途,我道入正门。
【山乡旧事】
10/22/2026 初稿于瓦蓝湖
10/23/2026 修改于瓦蓝湖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