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雷子》

读安妮·卡森诗歌《丈夫的美+红的自传》。

安妮的诗歌充满了希腊神话中那些神怪的跳跃,每一次跳跃中闪现着对现代人生活和哲学的思考。跟得上还是跟不上,我都跟着,随着诗中希腊的节奏,一往无前。

一直到《细节作为一个讳莫如深的事件》那一章。

丈夫有一个朋友叫雷,他的死党。
雷神经错乱但勇敢。
当雷到家里做客妻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。
他失去了控制,她说。
雷和丈夫坐在厨房里对饮。
谈论他的“秘事”。
……
雷的声音像一支被笨拙地修补过的探戈舞曲,
女人们和男孩们喜欢倾听。
因为雷是一个能很快
认识所有人的人。

读到这里,我脑海中出现另外一个雷,那是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雷子。

雷子他们家是后来搬到我们家对面的。那是一幢三层楼的小洋房,外面有一道大门,将院子和街道隔开。那个院子曾经是时任武汉市公安局长,一位知名老前辈的住宅。

就像那个时候出生的一代人,名字叫什么“建国”、“援朝”、“超英”,带着时代的气息。从他的名字看,应该是建设新中国时期出生的,跟我们这边大院里一群半大小子年龄相仿。

雷子的性格很开朗,脸上总是带着笑。搬来不久,他就跟马路这边的我们混熟了。自然也参与了我们地上打弹珠、翻墙、上树粘知了、跳到长江里玩水的行列。不过都是瞒着家长偷偷地进行。

雷子的父亲是位退休的将军,平素对九个子女管教很严。如果被他知道,肯定会挨训,然后被关“禁闭”。

雷子的水性不错。我们曾经在东湖八一小学游泳池碰到过,那时我正在突破千米大关,准备参加横渡长江。我尚在池中蛙泳奋斗,他已经可以自由泳击水。

“十年动乱”时,我们家下放到宜昌,从此不再相见。有一年在宜昌横渡长江,游过江后,岸上有人叫我,只见雷子一身戎装,在一队武装泅渡的军人中向我招手。原来他已经参军入伍,而我还是个埋头读书的学生。

参军入伍,在我们那代人眼中,是何等的荣光。周围的同学和同龄人,先后差不多都参军了,陆海空三军都有。我这一辈子,遗憾之一,就是没有在年轻时参军入伍。仅仅在大学里学军时,到过部队,站过队列,练过射击,打过靶子而已。

一个与此有关的题外话:到美国后,跟台湾的同学同校读书。听他们说,台湾男生大学毕业后必须服役,有些人利用关系钻漏洞到国外上学,借以逃避服兵役。而我们那时想参军都没有机会。

长江岸边一别,日月如梭。多年后,从海外回国,循老街访旧邻,听说雷子已经走了。

那个满脸笑容、活蹦乱跳、劈波斩浪的雷子,竟然得病走了。

有传闻,雷子后来还犯了事,被公安局抓过。

往日邻居回忆说:“我调回武汉后,住楼上,临街,面对雷公馆。有一次,两名公安的便衣帅哥来我屋,在窗口蹲了三天,盯雷子,嘱我们保密。听说是经济犯,好像是走私一类吧。那时候还没有改革开放,做生意容易违法。公安帅哥啥也没说,很敬业地盯着,午饭轮流出去吃,姆妈说煮面条给他们吃,被婉拒。我就给他们搬了椅子,送了开水,心里还觉得有点对不起雷子。”

怎么会这样呢?雷子身上,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“秘事”?

不管怎么说,雷子还是少时我心目中的那个雷子。

【童年往事】


10/15/2026 周四 初稿于瓦蓝湖

大槐树 葡萄架 梧桐树

我童年到青少年时期住过的房子,位于旧时汉口俄法租界的交界地段。原来是一栋很大的俄国商人公馆,后来被分为三个街道门牌号,住进了许多人家。中间是三层楼,两边是二层楼,各有一个阁楼。

当年我家住在中间的第三层。门前楼下有一棵大槐树,每到春夏之交,槐树便开花了。白色素雅的槐花,一串串,一簇簇挂满枝头。大槐树很高,正好在我们窗口招手。很想采摘一朵,但总是够不着。

不知是谁出的主意,我们将竹竿头劈开成十字,中间夹一根短棍,便成了我们的“丈八长矛”——一件专门采摘槐花的武器。我们从窗口探出身子,手握“丈八长矛”,叉住一串槐花根部,就势一个鞍马上的托马斯全旋,再来一个回马枪。一串槐花便收揽囊中。

槐花洁白无瑕,味甜可食。新鲜的槐花,吃在嘴里有一种清香。除了生吃,还可以将槐花倒入面糊,在锅中烙成槐花软饼,这是我家每年一次的“槐花宴”。

一串槐花还可以为我们演绎朴实的生命循环。手持一串槐花,便是“春天发芽”。将槐花从底部往上一撸,把一串槐花推到顶部,形成一簇花冠,称之为“夏天开花”。然后松手,顶部的花冠散开,花叶俱下,此谓“秋天落叶”。再摇晃那支撸光花叶的槐杆,道声“冬天光杆”。

唐人诗中写有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”漂流海外多年,故乡那棵大槐树还在吗?斗胆将诗中两句改成:“寄言全盛大槐树,应怜半死白头翁。”


我家相邻的一边,有个大院子,当年是一个大草坪,大家都叫它“花园”。

童年的眼里,花园中有一个巨大的草坪,绿草茂盛。每到夏日,便有员工前来锄草。那时用的是一种人工锄草器:后面一根木棍,前面一个滚筒,由弯曲的刀片构成。人推着带刀片的滚筒前行,就像理发师的推剪,在草地上推出一条平整的条形。

我印象中的花园,有知了在树叶里长吟,有肥胖的黄蜂飞出来蜇人,有轻捷的蜻蜓在头顶飞舞盘旋;有平整的草地,任我骑着小三轮车在上面奔驰的高兴,也有跌倒在地的疼痛,和摔坏车轮后挨训的眼泪与懊丧。

花园中间有一条小路,通往后面的一排房屋,那是以前的车库和储藏室,后来住了人。

小路两边种植了葡萄。两边的葡萄架在小路上方连接,成了夏日的阴凉。恰似宋人词云:“阴阴一架绀云凉,袅袅千丝翠蔓长。”

从小我就看到葡萄的生长全过程,从春季一小堆细细密密鱼籽般的葡萄粒开始,渐渐长大为一粒粒半大的青绿葡萄,最后,夏季成为饱满成熟的一串串大葡萄。

当年我们个子还小,够不着架子上的葡萄,只看到“新茎未遍半犹枯,高架支离倒复扶。”等到成熟时,大人们才采摘下来。院子里每家每户都分到几串,置于盘中,大有“磊落堆盘亦快哉”。放一颗到嘴里,甜甜的葡萄汁,“入口甘香冰玉寒”。

后来,等到我们这些毛头小鬼长成半大,可以够着架上的葡萄,我们就再也没有吃到成熟的葡萄。还在青涩酸溜的时候,就被我们这些馋猫们迫不及待地采光摘尽,空余七夕浩瀚星河,等待一年一度的鹊桥。


三楼的另外一边,有一个红帽子似的阁楼。大门口内,站立着一棵梧桐树。

梧桐树是楼内一位住户栽种的,树苗来自街对面的法国领事馆旧址,它被种下时,只有不到一尺高,然后就和院内的孩子们一起,追着时光成长。

因为主人没有给它修剪裁顶,一任它自由向上,很快它就窜高了,枝繁叶茂,生机勃勃,成为孩子们玩耍嬉戏的伙伴。男孩子们在树荫下弹珠子,拍烟盒,女孩子们在它身旁跳绳,跳皮筋,不亦乐乎。

待到小树更壮实后,又招惹得孩子们争相攀爬,可它用滑溜溜的树皮保护着自己,使得那些细细的腿杆子薄薄的小脚板,沾得上却稳不住,上不了多高就滑下来了。

十年动乱之时,我家流放外地。半个多世纪后,我回去再看时,那棵梧桐树尚在,依旧枝繁叶茂。树冠已经高过尖尖的红帽子,树身很粗了,却已经歪斜,犹如老人腰背。它仍然和我们同步,都入老境了。七十多岁了,能不老吗?

读宋词时,看到梧桐寄语相思的词:“梧桐树,三更雨,不道离情正苦。一叶叶,一声声,空阶滴到明。”我们这些自小在这棵梧桐树下长大的人,由此树念及自身经历的沧桑,自有一番道不尽的人间离情苦。人越上年纪,念旧的心却愈发萌动。

近日欣闻,十月初秋,一位网红打卡巴公房和黎黄陂,直播时路过此地。正巧被梧桐树主人的后人,当年的小女孩刷到,便讲述起这棵梧桐树的来历。并托付网红代其亲吻一下老树,以寄托心中“一叶叶,一声声”的睹物思人之情。被故事感动,网红欣然俯身,情不自禁地吻了老树。

“小女孩”告诉我,现在她的家已经远离洞庭街,但在家门前,也有一棵十多岁的梧桐树,树苗也是家人从法国领事馆旧址带回的,算是洞庭街老宅那棵老梧桐的孙辈了。她们精心培护这小孙子,使它快乐生长,挺拔,靓丽。一棵梧桐树,两代老街情,也算是一段佳话吧。

正是“春风桃李花开日,秋雨梧桐叶落时”。

信不信,由你。

【童年往事】


10/13/2026 草于瓦蓝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