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到文友的文章“黑羊道格”。这篇故事以“我”在联邦财政部工作期间的见闻为背景,叙述了一位特立独行的同事“道格”的故事。

道格是西点军校出身的退伍军官,长相酷似小布希。他个子不高却酷爱骑重型机车,在一次车祸破相后留起胡须,个性也正如他的外表一样鲜明、强硬。
在一次出差途中,道格看著草地上的黑羊,自比为家庭与体制中的“黑羊”(Black Sheep)。这并非自贬,而是指那种“与众不同、不愿随波逐流”的异类。在凡事讲求圆滑、人和的公务员体系中,他不擅讨好、行事俐落且坚持原则,显得格格不入。
道格在工作中极度努力,却也常因意见不合与同事或主管发生冲突。在审核采购案时,他秉持“能拒绝就拒绝”的严谨态度,与“我”倾向核准的温和作风形成对比。尽管性格刚烈,但他为人真诚、没有心机,两人意外地相处融洽。
道格曾透露在伊拉克战争留下的心理阴影,并憧憬退休后的潜水生活。他在疫情期间退休,在告别信中感性地感谢“我”是第一个向他伸出友谊之手的人。
我为道格的人格和黑羊属性,分别写了四个狗尾续貂的结尾,作为读后感,一笑。
想到阿伦特(Hannah Arendt)的“一份关于平庸之恶的报告”。源自于一场在以色列耶路撒冷对前纳粹分子艾希曼的审判。艾希曼反复强调,从未亲自杀过一个人,只是在服从命令,只是在遵循体制的规则。
艾希曼没有意识形态狂热,没有对犹太人的深仇大恨,没有扭曲的快感,没有任何我们通常期待在一个杀人犯身上找到的心理特征。他有的,是对个人晋升的渴望,对体制规则的极度顺从,以及一种惊人的“思想的缺席”。
“恶”不一定非要长得面目狰狞。当一个人“放弃思考”,仅仅是顺从体制、平庸地处理手头的公务时,也可能参与了巨大的罪恶。这就是著名的“平庸之恶”。
当一个社会里的人都放弃判断,放弃独立思考,放弃坚持良知,仅仅追求正常生活和履行职责时,这种平庸就成了通往罪恶的传送带。
也就是说,有些行为合乎当下的“潮流”,甚至在法律上合法,仍然违背人类的良知。只是服从命令开枪,永远不是正确答案,良知可以让枪口抬高一寸。在这个时候,我们需要一只“黑羊”,诚如WG中的张志新和遇罗锦,诚如联邦政府官僚机构中的道格。
当年,一位犹太人提出,因为你是我们的人,你必须站在我们这边。同样的逻辑演绎:你是女人,你就必须支持所有女人的所有立场;你是黑人,你就必须认同所有黑人政治运动的所有主张;你是中国人,你就必须爱这个国家。任何批评,任何解剖,任何试图从自己所属群体的内部提出的真实问题,都会被那个同样的逻辑指控:你缺乏对自己人的爱,你是叛徒。
爱一个民族、一个群体、一个集体,不是要求你对真相闭上眼睛的义务。
阿伦特在一封信里写道:真相,在政治上有时是不便的。正因如此,它才尤其需要被说出来。这句话,如果放在今天的很多政治语境里,同样刺眼,同样没有人愿意接受。

在很多时候,说出真相本身,就意味着成为“黑羊”。
阿伦特晚年最核心的哲学问题:什么是思考?为什么思考在某些时代变成了危险?为什么缺乏思考会制造艾希曼?
也许,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人为什么会停止思考。而是在什么情况下,停止思考,反而更安全。
04/10/2026 周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