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童年到青少年时期住过的房子,位于旧时汉口俄法租界的交界地段。原来是一栋很大的俄国商人公馆,后来被分为三个街道门牌号,住进了许多人家。中间是三层楼,两边是二层楼,各有一个阁楼。
当年我家住在中间的第三层。门前楼下有一棵大槐树,每到春夏之交,槐树便开花了。白色素雅的槐花,一串串,一簇簇挂满枝头。大槐树很高,正好在我们窗口招手。很想采摘一朵,但总是够不着。

不知是谁出的主意,我们将竹竿头劈开成十字,中间夹一根短棍,便成了我们的“丈八长矛”——一件专门采摘槐花的武器。我们从窗口探出身子,手握“丈八长矛”,叉住一串槐花根部,就势一个鞍马上的托马斯全旋,再来一个回马枪。一串槐花便收揽囊中。
槐花洁白无瑕,味甜可食。新鲜的槐花,吃在嘴里有一种清香。除了生吃,还可以将槐花倒入面糊,在锅中烙成槐花软饼,这是我家每年一次的“槐花宴”。
一串槐花还可以为我们演绎朴实的生命循环。手持一串槐花,便是“春天发芽”。将槐花从底部往上一撸,把一串槐花推到顶部,形成一簇花冠,称之为“夏天开花”。然后松手,顶部的花冠散开,花叶俱下,此谓“秋天落叶”。再摇晃那支撸光花叶的槐杆,道声“冬天光杆”。
唐人诗中写有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”漂流海外多年,故乡那棵大槐树还在吗?斗胆将诗中两句改成:“寄言全盛大槐树,应怜半死白头翁。”
我家相邻的一边,有个大院子,当年是一个大草坪,大家都叫它“花园”。
童年的眼里,花园中有一个巨大的草坪,绿草茂盛。每到夏日,便有员工前来锄草。那时用的是一种人工锄草器:后面一根木棍,前面一个滚筒,由弯曲的刀片构成。人推着带刀片的滚筒前行,就像理发师的推剪,在草地上推出一条平整的条形。
我印象中的花园,有知了在树叶里长吟,有肥胖的黄蜂飞出来蜇人,有轻捷的蜻蜓在头顶飞舞盘旋;有平整的草地,任我骑着小三轮车在上面奔驰的高兴,也有跌倒在地的疼痛,和摔坏车轮后挨训的眼泪与懊丧。
花园中间有一条小路,通往后面的一排房屋,那是以前的车库和储藏室,后来住了人。

小路两边种植了葡萄。两边的葡萄架在小路上方连接,成了夏日的阴凉。恰似宋人词云:“阴阴一架绀云凉,袅袅千丝翠蔓长。”
从小我就看到葡萄的生长全过程,从春季一小堆细细密密鱼籽般的葡萄粒开始,渐渐长大为一粒粒半大的青绿葡萄,最后,夏季成为饱满成熟的一串串大葡萄。
当年我们个子还小,够不着架子上的葡萄,只看到“新茎未遍半犹枯,高架支离倒复扶。”等到成熟时,大人们才采摘下来。院子里每家每户都分到几串,置于盘中,大有“磊落堆盘亦快哉”。放一颗到嘴里,甜甜的葡萄汁,“入口甘香冰玉寒”。
后来,等到我们这些毛头小鬼长成半大,可以够着架上的葡萄,我们就再也没有吃到成熟的葡萄。还在青涩酸溜的时候,就被我们这些馋猫们迫不及待地采光摘尽,空余七夕浩瀚星河,等待一年一度的鹊桥。
三楼的另外一边,有一个红帽子似的阁楼。大门口内,站立着一棵梧桐树。
梧桐树是楼内一位住户栽种的,树苗来自街对面的法国领事馆旧址,它被种下时,只有不到一尺高,然后就和院内的孩子们一起,追着时光成长。
因为主人没有给它修剪裁顶,一任它自由向上,很快它就窜高了,枝繁叶茂,生机勃勃,成为孩子们玩耍嬉戏的伙伴。男孩子们在树荫下弹珠子,拍烟盒,女孩子们在它身旁跳绳,跳皮筋,不亦乐乎。
待到小树更壮实后,又招惹得孩子们争相攀爬,可它用滑溜溜的树皮保护着自己,使得那些细细的腿杆子薄薄的小脚板,沾得上却稳不住,上不了多高就滑下来了。
十年动乱之时,我家流放外地。半个多世纪后,我回去再看时,那棵梧桐树尚在,依旧枝繁叶茂。树冠已经高过尖尖的红帽子,树身很粗了,却已经歪斜,犹如老人腰背。它仍然和我们同步,都入老境了。七十多岁了,能不老吗?
读宋词时,看到梧桐寄语相思的词:“梧桐树,三更雨,不道离情正苦。一叶叶,一声声,空阶滴到明。”我们这些自小在这棵梧桐树下长大的人,由此树念及自身经历的沧桑,自有一番道不尽的人间离情苦。人越上年纪,念旧的心却愈发萌动。
近日欣闻,十月初秋,一位网红打卡巴公房和黎黄陂,直播时路过此地。正巧被梧桐树主人的后人,当年的小女孩刷到,便讲述起这棵梧桐树的来历。并托付网红代其亲吻一下老树,以寄托心中“一叶叶,一声声”的睹物思人之情。被故事感动,网红欣然俯身,情不自禁地吻了老树。

“小女孩”告诉我,现在她的家已经远离洞庭街,但在家门前,也有一棵十多岁的梧桐树,树苗也是家人从法国领事馆旧址带回的,算是洞庭街老宅那棵老梧桐的孙辈了。她们精心培护这小孙子,使它快乐生长,挺拔,靓丽。一棵梧桐树,两代老街情,也算是一段佳话吧。
正是“春风桃李花开日,秋雨梧桐叶落时”。
信不信,由你。
【童年往事】
10/13/2026 草于瓦蓝湖
